返回顶部 关闭
首页 > 国土文学 >正文

北方的村井

2014-05-19 09:23:49    来源: 中国国土资源报    作者:渔樯

北方的乡村,大多依山傍岭而居,表面看东一块、西一簇,其实内里都有些讲究。这风水之要,除了依山面水,虎踞龙盘,让人活着踏实心安之外,再就是借山高泉旺,掘凿数丈,得几眼深井。真正临河、面江的地方毕竟少,多的总是靠一方井水养育一方人。说起来,应该是先有村再有井,可给人的感觉总是井在先,村在后,可能因为这井是村民居家维生的依靠,是须臾不可分离的重要陪伴,久而久之成了村子的灵魂和牵挂吧。

庄户人家不一定绕井而居,那井大多在山前襟、村前怀,地势稍低的山根岭脚处。如果重叠杂沓的村子是老祖母,那这水井就是祖母掬在手掌心里的一颗明珠,全村人都时时仰仗着它,天天吸吮着它。过去说,十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就连毗邻的近村也都音容笑貌同中有异,那多半是村井的缘故了。这也不难理解,因这井也是各种各样,深的、浅的、甜的、淡的、咸的,不一而足,不是一眼水井,就如同不是一个母亲的奶水,自然就会喂养出性情、眉眼、肤色迥异的儿女来。

井深一般不过二三丈,皆由当地山岭上开出的青石从井底垒起,层层成壁,围成圆筒,年久岁深,青苔遍生。趴在井台探首望下去,清幽的井水,在深深的洞壁映衬下,显得那么邃远而又神秘,但遇到好天气,头顶上的蓝天白云成了井里的风景,云在天上走,也在井水里游。还有一团看不清鼻眼的脸庞在晃,那是你的头也被摄了进去。夜晚大多黑黝黝的,有些深不可测,但如果遇到风清月朗的时候,井里便也有了个月亮,只是一不小心,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儿飘落下去,井水一皱眉,便是一池碎银乱星,闪得你头晕,不敢再看下去。

村民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之初,父母再拮据,分家时的一副勾担、一摞井绳、一双水筲、一个水缸是不能少的,那实在是村人居家过日子一天也离不得的家什。每天早晨,翻身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挑水。还夜色朦胧的呢,就一家接着一家,勾吱筲响起来。这勾担,是一根扁担,两端悬尺把来长的铁链,下端一个铁钩。那筲却不是木或竹,而是铁皮箍成的水桶,上沿边上对称焊有两环耳,锁上成半圆弧形的筲系,就成了一对取水组合,因此,空担上肩,正如欢喜冤家相逢,出现担摇筲响的热闹景象,像庄稼人鸡鸣狗吠的火旺日子。担满水回来时,就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肩担者呼呼的粗喘和双脚“囔囔”的夯地声,还有胡同里一路走过洒落的水渍湿迹了。

到了井边,大家自觉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打水,后边等的人,围在井边相互寒暄,从没有完全睡醒的嗓子里,脆生生地发出今天的第一个招呼,然后交流着地里收成,谈论着天气变化,感慨着东邻西舍发生的事情。井水有涨也有缩。夏秋雨水多的时候,水线就涨上来,有的似乎伸手可及,勾担不用全投,就触到了水面。但到了冬春两季,一般缺雪少雨的,水线就落得很深,井壁上裸露出来新鲜的青苔,成了人们判断旱情轻重的界线。遇上大旱之年,用勾担就探不着水,家家开始启用井绳了,打水就变成了吃力的活儿。先勾好筲,叉开脚,双手像丈量似的,倒替着一股股把绳放下去,许久才听到“嘭”的一声,知道筲桶触水了,便用力而有节奏地摇晃几下,把绳绷紧,借猛力把筲桶摔在水面上,然后手中一松,借筲系和绳钩的重量,把筲口扯进水里,这时筲便像个淘气的孩子,被迫“咕咚咕咚”喝饱肚子。井上的人再用力一拽,绷紧的绳一抖,伴着一串水花,水这才被打上来。

农忙时的傍晚,在田地里劳作一天的人们,灰土裹身,黏汗粘衣,这时荷锄牵牛进得村来,不急回家,先要到井边打上一筲水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扶桶,近乎把整个脑袋探进去,做个“头浴”,许久才拔出来,喷出一口长气,晃晃满头满脸的水,先一通猛喝,接着把身后的牛牵过来,也是一通猛喝,最后把筲里剩下的水哗地浇到脚上,好像把一天的疲惫点滴不剩地冲跑了,然后才一身清爽地回家。

日子久了,或遇大涝,地面上污物脏水入井,村人便议论着要淘井了。那时缺少水泵、抽水机这样的机械,淘井是一件考验村人力量与智慧的大事。家家都要派人参加,以青壮劳力为主,分工协作,组成几个突击组,先用勾担,后用井绳,等到水深可及膝时,就要下去两三个人,兜底刮起泥浆向外运,这一连串的动作要一气呵成,因为井底泉水一刻不停地涌出。这时,围观的村人会不停地惊呼,一个灌满泥浆的小筲,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一只滴着泥水的烟袋,这些平日不经意掉进井里的小物件,一个不少地被淘出重见天日了。淘过的井,像被精心打扮一番的小姑娘一样,水更旺了,更清了,老远就透着精气神。

到了冬日,这井成了温泉似的,一大早就烟囱似地向外冒着白色的蒸汽,但遇到地上的冷,马上变成井边一茬茬老人胡须般的白霜。这时节河瘦水枯,井边又成了村妇村姑浆洗衣物的好去处。一只桶、一盆衣、一块皂,在阳光最足的午后,她们三三两两地搭伴儿,找块各自中意的石板,把五颜六色的衣物泡上,揉揉搓搓地洗起来。毕竟是冬天,一会儿白生生的胳膊,嫩笋似的手指全变成红萝卜了,可她们全不在乎,倒忙着说家长里短、夫事孩情,不知谁个扯点荤段子,被对方满脸羞涩地撩水上身,嬉笑成一片。

村井一日不得闲,昼夜不息。白天供村人汲水,夜晚忙着贮存,年长日久,那井台上的石板便被脚印水渍打磨得光鉴照人,那坚硬的井的石沿也被勒出道道沟痕,于是井便有了资历,成了老井。

村井从远古走来,渐渐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着,似乎距现代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远。即便是最偏僻的角落,大都也有了方便的自来水、机造井、大水库,人们不必再为每天的生活荷担挑水了,但井会永远留在村庄的记忆深处,成为村庄历史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笔。

独家稿件声明
本网站内容中注明来源为“中国国土资源报”的所有内容,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任何媒体、网站、个人转载或引用本网站内容,不得对内容原意进行曲解、修改。转载或引用必须注明来源为:“中国国土资源报”。转载本报稿件需经本报授权。违反上述声明者,本报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本社动态   |    关于我们   |     版权声明   |    免责条款   |    招贤纳士   |    意见反馈   |    联系我们   |    网站合作   |    法律顾问
主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土资源部 主办:中国国土资源报社
承办:北京中地世纪文化传媒中心 运维:北京金地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经营许可证编号:京ICP证140100号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     ICP备:京ICP备13053122号     京公网安备:110102006002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羊肉胡同甲30号  邮编:100034    电话:010-66557937   邮箱:gtzybnet@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