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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老屋

2016-05-12 10:08:52    来源: 中国国土资源报    作者:钱贵生

中秋节,吃完早饭便和妻子一道回故乡看望父母。

故乡是白荡湖畔的一个小山村,湖光山色令人心旷神怡,苍翠的山,清澈的湖,成群的鸟,袅袅炊烟,错落的楼群,还有那翠竹掩映下的百年老屋。

老屋是祖辈留下来的,建于清代光绪年间,距今已一百多年了。最初的主人,是本村名叫马候的钱姓人,当年是李鸿章儿子李秀岩的仆从,李秀岩那时在清七十二坊之一的汤沟常驻,汤沟镇清末时已是桐城东乡重镇,鱼市、米市繁荣,镇上多河埠,传说这位李大人还有位“在水一方”的情人,常“溯洄从之”乘舟幽会。马候是李大人唯一的随行兼船夫,李大人上岸后,他要独自留守船上,无论是蚊虫成堆的夏日黄昏,还是天寒地冻的雪夜三更,从不离船半步,因而深得李大人的赏识,在李大人离开汤沟时,赏了他一笔可观的安家费,马候便用这笔钱回家娶了老婆,置了田产,还盖了栋房子……这些久远的故事,都是我年逾古稀的父亲谈到老屋时告诉我的。

老屋是典型的清代徽派建筑,东西对称的布局,沿南北中轴线划为东西两处独立院落,旧称东屋、西屋。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屋主人嗜赌输光了田产,生计很是艰难,无奈之下变卖房产度日。我父亲兄妹多,居住条件差,祖父带领全家开垦荒滩、节衣缩食,用十年收成的麦子换得一间东屋,这便是今天的百年老屋了。

老屋的墙是土砖墙,经过百年风吹雨蚀,墙面早已斑驳风化,墙角也出现大小不一的裂缝。窗户倒算得上精致,窗栏是手工木雕的,历经百年虽有损毁,但上面雕刻的双鹿、蝙蝠、如意等图案仍栩栩如生。从正面看,老屋南北两角的飞檐挺拔俊秀,屋顶铺着黛色小瓦,正反相扣、一行行凹凸相间地排列着,小瓦原本是青色的,年代久了,便由青色变成了黛色。厅堂房顶中心嵌着玻璃瓦,用于采光,这玻璃瓦在晚清时是比较稀少的。正门高而厚实,门槛是青石条的,门外有一对青石凳,左右各一,供休闲纳凉之用。百年前,这在偏远的小山村已是最好的房子了。在我的记忆里,20世纪70年代初,故乡绝大部分人家仍住着草屋,放学路上时常看见几里外的草房火光冲天,这是草屋失火了,每当这时,路上的大人总是驻足焦急的遥望,大概说些下雨下雪怎么过冬之类的同情话儿。

老屋厅堂宽敞,曾作为生产队开会的场所。遇上雨水多的年份,为防白荡湖破堤,邻里八乡的防汛人员临时住进老屋,这时祖母便当起了义务炊事员,还免费提供青菜,菜里的油比自家吃的多了几倍,乡亲们对祖母十分尊敬,离开时总凑些钱答谢,祖母却从来不收。记得那会儿,因为老屋是标志性建筑,公社宣传队在正门上方的墙壁上写下了“人民万岁”四个颜楷大字,粉底红字,十分醒目,经过半个世纪的风雨,虽然褪色了,但仍依稀可辨。

我们兄妹的童年也是在老屋里度过的,如今,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家,但对老屋却存着深厚的情感,这就是乡愁吧。大家回乡探望父母,总要在屋内屋外转转。每当走进老屋,祖母踩着摇床哼着古老歌谣哄弟弟们入睡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童年的趣事也浮上心头。祖父在老屋前院儿种了不少果树,像桃树、李树、柿树等,还有栀子花。春天,果树花开,花丛掩映中的老屋格外雅致,因老屋的点缀,这里的湖光山色也更添几分诗情。“一屋藏山水,一院纳文华”,安庆著名的山水画家韦远柏、唐大笠等就曾在此写生。最可爱的是暮春时节,蜜蜂从老屋墙上、柱上的小洞中飞出采蜜,我至今都不明白蜜蜂为什么能做巢于此,蜂巢小而深,采蜜归来的蜜蜂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巢,在墙边嗡嗡地飞来飞去,待它入巢后,我迅速搬来梯子、带上玻璃小瓶和小竹枝,小竹枝细而坚硬,柔韧性好,特别适合掏蜂,被掏的蜜蜂不得不钻进事先堵截在洞口的玻璃小瓶中,这时再迅速地盖上盖子,每当这时,我便如获至宝,在一旁观赏的弟妹们簇拥而上,好奇地欣赏着我的战利品,大家嬉笑着,十分开心。改革开放后,村里青壮年都外出创业了,从那时起,见过世面的他们,在家乡盖起了各式各样的小洋楼,父亲和三弟也在老屋旁盖起了小楼。父亲爱竹,三十年前种下的几棵翠竹现已长成茂密的竹林了,布满了老屋北面的山冈。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早些年都是要“上屋”的,上屋就是检修屋顶,将被风雨挪动的小瓦复位,换去破碎的小瓦,预防屋漏,清洁屋顶。如今,他年事已高,手脚也不灵便了,我们都担心他摔着、碰着,不许他再上屋了。这些年,老屋开始漏雨,屋顶也长出一蓬蓬青草,还有不少落叶盖在上面,很是沧桑。父亲于是常跟我提起老屋,担心它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倒塌,我也颇觉无奈,便记下此文,也算是用文字留住老屋的情,了却一桩心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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