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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拿手菜

2017-04-11 14:50:41    来源: 中国国土资源报    作者:邹冬萍

母亲做饭是半路出家,算不得特别好吃。但她做的茄子盒,却是我们兄妹珍藏了一生的记忆:香酥软脆,口齿留香。

说起这道菜来,可谓源远流长。在我小时候物质还是极为匮乏的年代,家里长年吃的都是自家菜园子里种下的蔬菜:诸如丝瓜、黄瓜、南瓜、豆角、青菜、茄子、西红柿之属。相对来说,父亲比较擅长厨艺,但因时任某部队野战医院院长一职,工作繁重,每天做饭烧菜的必修课,就落到不擅厨艺的母亲身上。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家的餐桌上雷打不动的菜式就是一碗碗水煮的蔬菜:水煮南瓜、水煮青菜、水煮茄子。就连周末打个牙祭,买了肉来也是切成一块块地丢锅里和着豆角、丝瓜一块煮,吃得我们兄妹几个怨声载道。

暑假的一天,我和三哥顶着烈日去河边玩了一下午。三哥游水的时候,不会游泳的我就坐在浅滩边用脚打水花玩,玩腻了就在岸边摸河蚌。傍晚时分,我用芋头叶兜了五只河蚌回家,骄傲得像刚从战场凯旋的将军。

到家的时候,恰是饭点。隔壁的陈政委家飘出了一股油炸食品的浓香。我和三哥当下就站在自家院子里闻得如痴如醉,一个劲地抽鼻子,活像一对馋涎欲滴的小叭儿狗。

陈政委家晓康是我同班同座位的同学,听见我和三哥在院子里嚷嚷着好香,就端着个碗从屋里跑出来,隔着道菊花墙,非要请我尝一块他妈妈现炸的茄子盒。

尽管我从小很嘴馋,可我一向比较爱面子,一边吞着口水一边忸怩着,假意推辞。馋嘴的三哥可没那么多讲究,一下就伸出他黑不溜秋的爪子去抓。晓康从小和三哥在打野战的时候抢司令做,经常一言不合就开战,彼此不对付。因此,死活不肯给。避让的过程中,被我力大无穷的三哥连人带碗从菊花篱那边拽了过来。

一大片的菊花被晓康的身子压塌了,白花搪瓷碗也掉在地上发出当啷啷的巨响。金灿灿的油炸茄子盒滚落一地,散发出无比诱人的香味来。

母亲出来的时候,晓康的妈妈已经把儿子扶了起来。她是位说话从不粗声大气的知识女性,和我动不动就发出雷鸣一般吼声的母亲截然不同。那天,她帮晓康擦泪的时候语调依然轻柔,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个味:“晓康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就一碗茄子盒吗?小四想吃就给他吃呗。再怎么着,咱家也不差这点吃的,想吃妈随时给你炸,至于抢吗?摔得这一身脏,还把菊花都糟蹋了,真是小家子气!”

这席话,看似温柔,深藏着的骨头却深深地刺痛了我母亲的心。她二话没说,也没和往常一样责罚犯错的三哥,闪身就到了菜地里摘了几个茄子回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茄子刨净了皮,切成段,中间划上浅浅的一刀,漂在水里备用。然后把我下午从河里摸来的河蚌剖开,挖出五坨白花花的蚌肉来,一刀刀地剁成了肉泥,盛在一只大海碗里,加入盐、生姜、大蒜子、酱油等调料拌好。这时,母亲才发现家里早没有了面粉。

我至今记得母亲当时忙乱的身影,找遍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看见半点面粉或百合粉的影踪。昏黄的灯光下,细密的汗珠不停地从她光洁的额头滴落,原本就纤细的身影也被摇晃的灯光拉得更长。

望着母亲一筹莫展的样子,三哥轻声问母亲,要不要去隔壁借点面粉来?母亲断然拒绝,大声说咱人穷志不穷。说完,似乎灵光乍现,她一拍脑门,冲到卧室,拎出一小罐吃剩的麦乳精来。

母亲一扫愁容,哼着歌把麦乳精调成了糊状,还敲了个鸡蛋下去,吩咐三哥朝着一个方向把它们拌匀,她自己动手往茄块里填馅料去了。

三哥捞到这个美差,得意地直做鬼脸。我守在一边望着他花样百出的手法,羡慕嫉妒恨齐齐涌上心头。

为公平起见,母亲允许我把做好的茄子盒一个个放进搅拌好的麦乳精糊糊里打个滚,然后再由她自己夹进油锅里炸。

一下油锅,茄子盒因为黏性不够就炸散了些,但香味特别地浓。母亲笑盈盈地用一双竹筷子翻动锅里整块的茄子盒,把炸散了的小碎块用漏勺捞出来摊在一个小浅盘子里,让我们兄妹先解解馋。

就这样,我俩守在灶前,母亲炸好一块就抢着吃一块,抢得不公平就要打架,母亲不得不亲自动手分。到后来,茄子盒全部炸好的时候,我和三哥的嗓子都打不开了,牙龈也长出一个个水泡。可是,对我们来说,那晚的茄子盒,是我们今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也是最难忘的一道菜。我认为,这道菜的名字,应该叫“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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