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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味道(黄新东)

2017-07-11 10:31:50    来源: 中国国土资源报    作者:黄新东

夕阳西下,父亲常锻炼身体的公园小树林里,微风吹来,松涛阵阵。我伫立在松树旁,一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至。

不用思考,我立刻就分辨出那是父亲的味道,一股熟热的、夹着汗碱的腥味。莫非父亲做操做累了,出了满身大汗,正坐在树下歇息?就是在这里,父亲每天早上都与七八位老人一起做操锻炼。一套健身操,来回做两遍,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

父亲走了,因患癌症在两年前永远离开了我们。但近八百个日日夜夜里,父亲并没有远离我们,他把自己的味道留在了这里,这种味道整整伴随了我四十多年。

我记事的时候,父亲在离家七八里路外的公社教书,每周回家一次。那时经济条件不好,家里买不起自行车,从学校到家,从家返回学校,全靠步行。父亲从学校到公社粮站买米买面,再背着米面从粮站回家,也是靠步行。

时常是外面漆黑一团才到家的父亲,浑身出汗衣服湿透了,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汗碱味,熏得我赶紧用小手捂住鼻和嘴,直嚷着不让他抱。

父亲在一所小学当校长,每月29.5元工资。全校没有几名公办教师,几乎全是民办教师,他们的工资更是低得可怜。作为校长和公办教师,父亲在搭伙时自觉地多交上一些米和面。母亲在家照顾我们3个孩子,没时间教学(母亲是民办教师,被迫停止教书七八年),也不能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父亲一个人肩上。

生活窘迫的父亲,几年都不舍得买上一件新衣服,春夏秋冬各一套,连件替换的都没有。有时他想周末洗一洗,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晴天还好说,阴天就不行了。周六晚上回来洗,周日下午回学校,衣服干不了,那时还没有吹风机,连电都没通,母亲就给他用火烤。赶上7月份的连阴天,柴火淋湿了,不容易生着火,弄得满屋子里都是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睛。

幼小的我,对父亲身上的味道有些排斥。一周不见,父亲想抱我,我也想跟着父亲玩,缠着他讲故事,就是生怕他身上那酸酸黏黏的味道。

直到18岁考大学,我才真正接受了父亲的味道。7月高考,阳光暴晒,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父亲到县城来了,他请了3天假陪我高考。第一天的午后,天气尤其热。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考场,豆大的汗珠一串串从他身上滚落下来。

在一个上坡处,我要下去帮父亲推车。父亲说:“坐好了,不用下!”只见他吃力地向前弓着身子,双腿使劲蹬着自行车,在即将通过坡顶时,车子打了一个趔趄,我怕从车上摔下来,顺势搂住了父亲的腰,鼻尖贴在他后背上。那一刻,父亲的衣服被汗浸透了,浓浓的汗腥味扑鼻而来。可我却没有紧张躲闪,倒心升一种安全感,父亲身上曾让我十分讨厌的汗腥味,突然变得那么亲切。这种亲切的味道,给了我勇气,给了我力量,激励着我答好一份份人生考卷,走好一段段人生之路。

有人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日子久了,那种气味就代表了他。我的一个同学,他父亲是农村的泥瓦匠,每晚回到家,满身的水泥石灰味。还有一个同学,他父亲是农村的厨师,谁家有红白喜事,他过去帮忙,忙上两天收获十元八元的手工钱。每次回来,都是满身的鱼腥味、葱味蒜味……

是啊,父亲的味道,是为了养活一家人而换来的味道。父亲的味道,总是离不开他们谋生的工种,离不开他们对家庭和子女的每一份奉献。

2014年11月,父亲查出结肠癌。病危后的父亲,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上挂满各种点滴。再加上医院里浓烈的消毒药水气味,我站在父亲的病榻旁,再嗅不到小时候常常嗅到的父亲身上的汗腥味,那股为了养活一家人,而换来的汗腥味。

父亲病逝前4天,我回去看他。父亲时睡时醒,几乎吃不下一点东西。在帮他翻身盖被的那一刻,我突然闻到一种淡淡的散发着轻微糊锅般的味道。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这是6年前我作为长孙在奶奶行丧时所闻到的味道。4天后,父亲升入天国,永远离开了我们。父亲走了,他身上的汗腥味却永存在我的记忆里,化作我心头永远的愧疚。

敬爱的父亲,这辈子做您的儿子我没有做够,央求您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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